chapter 39

方晨把樊望緊緊摟進懷裏：“你怎麽流了這麽多血？”

他疼惜地摸著樊望的臉，難受得心都在滴血，不住喃喃道：“你還在發燒……沒事了，樊望，沒事了，沈易他們都來了，警察已經踩好了點，馬上就能把我們救出去。”

“我是問你，你怎麽來了？”樊望看著方晨，難以置信地問。

然而他被方晨抱在懷裏，他的胸膛又是那麽熟悉和溫暖，讓他緊繃了一天一夜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，巨大的虛空、疲憊和痛苦瞬間沿著脊柱奔湧而上，沖得樊望渾身顫抖，喉嚨裏都是苦澀鹹腥。

方晨囁喏地說：“我們接到消息，第一時間就趕到了這裏，跟當地的警察回合，警察提出交換人質，綁匪不同意，他們周旋了半天也沒頭緒，那幫人烏哩烏哩說了些什麽我也沒聽清……”

方晨撓撓頭，懊惱地說：“我看實在沒辦法了，救不出來你，至少讓我過來陪你，所以我就，就沖他們喊，再加一個人質行不行……”

樊望：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
樊望慢慢捂住額頭：“我現在確定綁架的和襲擊我的不是同一撥人了。”

方晨楞道：“啊，你知道？你怎麽知道的？”

“他們太蠢了，”樊望睜開已經毫無力氣的眼皮，斜斜地看了方晨一眼，“比你還要蠢。”

方晨抱著他，又哭又笑。

“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？”樊望看著昏暗的天花板，慢慢覆盤著整個過程，“洪厲要雇兇殺我，但是那幫人沒料到警察會那麽快趕到，計劃化的狀況讓他們一時慌了手腳，才給了第二波人可乘之機，可是第二波人明顯就——”

“就不是來抓你的，”方晨點頭，“他們是當地貧困縣一個偏遠村子的惡霸，那村裏有個叫二狗的男青年，最近發現自家媳婦勾搭上了城裏的小白領，他被戴了綠帽氣不過，就叫了兒時一塊長大的小混混來，說要綁架那個白領，給他點顏色瞧瞧，然後，然後……”

“然後就綁架了我。”樊望面無表情地說。

這得是什麽運氣，能衰成這樣。

方晨點點頭，事無巨細地補充：“其實他們是做了準備的，只是事發當天，你跟他們要捉奸的那對男女開的是一模一樣的車，在同一個時間路過了同一個偏僻的加油站，但二狗媳婦他們沒停，直接越過你們開走了，那幫人跟岔了，所以也就抓錯了人……”

樊望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
經歷了這麽多恐懼和痛苦，到頭來竟然是如此啼笑皆非的狀況。

這個世界真的，太魔幻了，的確讓人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
樊望想到什麽，又問：“既然意識到抓錯了人，為什麽不放我們走？”

“他怕我們訛他，因為你身上有好多傷，說不清楚，”方晨說著，又把懷裏的人抱緊了一點，“然後在得知你是個大老板之後，他們也確實有點蠢蠢欲動，想著要是能再敲一筆就更好了……”

樊望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，突然嘴一咧，笑了。

方晨摸著他的頭發，也跟著笑，笑容好酸，分分鐘要擠下眼淚。

他摸著樊望蒼白的臉，那上面還有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殷紅血痕，他的身體還在發著高熱，下頜線卻變得那麽鋒利突出，整個人縮在自己懷裏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
方晨久久地凝視著他，輕輕問：“樊望，我是不是真的很喪？不僅自己過不好，還連帶著你都遇到這麽倒黴的事。”

“是啊，”樊望睨了他一眼，幾乎沒有猶豫，淡淡地答道，“真的是太倒黴了。”

方晨笑了。

方晨溫柔地摸著他的胃：“疼不疼？”

樊望也笑了：“好疼啊。”

方晨滾燙的眼淚滴到樊望臉上，明明樊望還發著燒，卻被這淚灼到。

怎麽會這麽燙？他迷迷糊糊地想。

混著兩個人火熱的胸膛，交纏的唇瓣，和唇齒間越來越粗重渾濁的喘息，樊望覺得整個身子都要飄起來，仿佛要脫離這一切。

“方晨。”樊望搭著他的胳膊，輕輕叫他。

“再堅持一會兒，”方晨輕輕摸著他的臉，“我陪著你，警察在跟他們交涉，很快我們就能出去。”

“方晨。”樊望在意識快要渙散開之前，不停地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樊少君，是我叔叔。”

方晨一楞，回過神來：“所以，德苑小區的工程事故其實是他的責任？”

樊望點頭又搖頭：“那個事故的確是人為的，是我爸在明知道弘文建築的質檢通不過的情況下威逼利誘他簽了字，企圖嫁禍，好趁機把他趕出董事會……他們兄弟不睦多年，對董事席位的爭鬥也從未停止過。”

看著方晨驚訝的臉，樊望嘆了口氣：“十幾年前的建蘭內部鬥爭十分激烈，不同利益集團摩擦碰撞，錢都浪費在內耗上，弘文建築的豆腐渣工程只是其中一個縮影而已，還有更多無辜的人被白白耗在了這幫鬼迷心竅的人的利益鬥爭之中。”

“所以……你後來要求邊弘文撤回初始檔案，換成你的名字，是為了幫你的叔叔嗎？”

樊望苦笑著搖搖頭：“我是想幫他，但沒那麽偉大。那時候我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投錢建立基金會，搭起一個避風港，無論將來怎麽樣，就算真的出了事我阻止不了，至少，至少還可以善後……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：“我當時還想，如果需要，我也可以把整個基金會送給叔叔，但是他沒有等到，就出車禍死了……是我爸設計的。”

方晨一頓，不忍再去提樊望的傷心事。

但樊望卻鐵了心要把所有的誤會說清楚：“至於後來那個簽名，是我爸讓我簽的。”

方晨不解：“這又是為什麽？”

“我其實一直算是叔叔這一派，但那時候他已失勢，自顧不暇，而我一回國就背上這麽大的罪責，一旦日後哪個環節出了問題，立馬就會成為眾矢之的，沒有庇護，就永遠不得安生，所以在那種情況下，我必須轉而去投靠我爸……想要投靠，就得做出最明確的利益切割，也得把手頭的股份全部讓出來給他……當然，這一切都是他算計好的。”

方晨一噎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
他很難想象有生身父親會如此狠辣，連自己的兒子都算計，為了離間叔侄關系，甚至不惜讓自己的孩子背負上莫須有的罵名。

而樊望就真的承擔下這一切，默默背負了這許多年。

這些年，他承受了多少非議呢？

“我們家族的利益派別比你想的要覆雜得多，但三十幾年折騰下來，最後終究是敗給了人丁稀少，”樊望盯著天花板笑，似乎覺得這件事非常嘲諷，“我父親殘害手足，自己也同樣死於車禍，到我這一輩，就只剩我跟樊舒兩個人，樊舒又這麽小，所以我才能得到機會重整集團，撤下那些項目，全部清理幹凈，再換上新的投資部門，以後所有的註資全看財報，就不會再出這種事故。”

他說得平靜輕松，但是這十年他是花了多少心力才把董事會理順過來的呢？

方晨不敢想，只能懊悔地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。

“我……其實很不願意提起這一段往事。”樊望艱難地說。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了，”方晨急忙說，“你別說話了，你現在很虛弱，我抱著你，你休息一會兒。”

樊望卻執意說下去：“方晨，我生長的環境很覆雜，有很多事情你難以想象，父親和叔叔奪權，互相陷害，母親和小三爭鬥，時刻警惕……所有的這些，都讓我從心裏排斥親密的關系。”

他們在這樣一個殘破不堪的舊倉庫裏，相互擁著彼此，他們的面色都很狼狽，還當著生死未蔔的人質，然而此刻卻又是如此安靜平和，連空氣中的浮塵都盡數落下。

最交心的溫言軟語，為什麽要等到這一刻才肯說清楚呢。

樊望終於閉上眼睛，承認說：“方晨，其實我跟你一樣，都是不懂得如何愛人的人。”

“不，不是的，”方晨嘴一撇，又要哭，他已經不知道要把懷裏的人摟得多緊才能不失去他，“你很好！你特別特別好，都是我一直在誤會你，你為了保護我受了這麽多罪，都是我害得你這樣……”

“是啊，”樊望在他懷裏輕輕地感嘆，滿足地說，“你確實害得我好慘啊。”

方晨抓著他的手，用力壓下喉嚨裏的酸楚：“以後我再不離開你。”

樊望笑了：“好。”

半晌，他張了張嘴，聲音虛弱，幾不可聞，細微的熱氣緩緩流到方晨臉上，卻好像在一下下錘著他的心臟：“我脾氣不好，以後我再生氣的話，你就哄哄我。”

方晨用力一抹鼻子，眼淚蓄滿眼眶，咬著後牙槽不讓它們掉下來。

他說：“好，我答應你。”

這個在倉庫的夜晚，他們緊緊擁著彼此，不停地說著以後。

他們都祈禱著能有以後。

若是有幸，以後的每個夜晚他們都有彼此陪伴，但若是發生了什麽意外，一切都要終止在這裏，那也很好。

方晨看著懷裏昏睡過去的樊望，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
真的很好了，他心想。

他犯了這麽多錯誤，最後的最後，還能抱著樊望在懷裏。

他還能有個機會，來到樊望身邊，是他最大的幸運。

感謝大家，下一章就是大結局，真的非常感謝小可愛們一路的鼓勵，再次鞠躬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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